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浅论“书魄诗魂”

张辛汗
 
  内容提要:

    无论何种书体何种流派,其点画、章法、笔法、墨法及其载体之材料,皆属书法之“魄”;思想、风韵、格调、意境,皆属书法之“魂”:

关键词

    书魄  诗魂

   就书法艺术而言,“书魄诗魂"的提出,首先要肯定:书法,乃是一门用点画之形式表现其“魄”,以诗意之性灵表现其“魂”的书写艺术。
  何谓之“魂”?何谓之“魄”?《礼记·正义》篇中云:“精灵为魂,形体为魄。”“魂”、“魄”二字,互文一义;以“气”属“魂”,以“目”属“魄”。著名学者钱锺书说:“凡有形者谓之魄,无形者谓之魂;有魄而无魂,则僵且腐而复无有所谓物矣。今夫文之为道,行墨字句其魄也,而所谓魂焉者,出之而不觉、视之而无迹者也。”(1)《黄庭经·中部经》第二曰:“魂欲上天魄入渊。”(2)世俗相传,皆沿古训,轻举为魂,重举为魄。
  就天地而言,也是有魂有魄的。《幼学》开篇说:“混沌初开,乾坤始奠。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,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。”茫茫宇宙之流转变幻,本无时间可考。至地球形成,人类形成,再至人类文化形成,这才使我们认识到上苍施布的阳光空气、风云霞霓雷电等等,乃是大地山川之灵气。大地上一切物质都是有形的,而苍天流转的阳光空气、风云霞霓雷电等等都是无形的。因此说,大地是“魄”,苍天是“魂”。
  就人类社会而言,一切形而下的物质都属于“魄”,一切形而上的精神、意识、思想、文化都属于“魂”。一个国家、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家庭,它所拥有的综合财力是“魄”,它所具有的、思想、文化、道德、情操、精神是“魂”。国家、民族、家庭都必须强魂健魄。
  就人而言,《左传·正义》篇中曰:“形之灵者,名之曰‘魄’,……气之神者,名之曰“魂”。……耳目心识,手足运动,啼呼为声,此则魄之灵也。……精神性识,渐有所知,此则附气之神也。”于慎行《谷山笔麈》卷七曰:“神属目为明,知属耳为聪。神以知来,即人之悟性,谓之明;知以藏往,即人之记性,谓之聪。……有悟性者,资质发扬,属阳,魂之属也;有记性者,资质沉着,属阴,魄之属也。”(3)余推其意而论之:人之躯体谓之“魄”,精神气质谓之“魂”。
  没有灵魂的躯体本来是没有的,或因其灵魂肮脏等于没有灵魂,方谓之“行尸走肉";没有躯体的“灵魂”也是没有的,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但因人类有了文化,有了思想,这便使得人死了之后躯体虽腐朽消失,而其精神却能永垂不朽,谓之“灵魂"犹在。著名诗人臧克家有首诗说:“有的人死了,依然活着;有的人活着,却已经死了。”讲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  就文而言,钱锺书先生说:“大致以人之才情为‘魂’而学问为‘魄’,以文之气韵风致为‘魂’而词藻材料为‘魄’。”(4)余推而论之:人文皆以才情为魂,学问为魄;悟性为魂,记性为魄。才情是天赋之性灵,学问是后天之积累;悟性是觉悟、联想、举一反三的天资,记性是后天博闻强记的能力。
  就书法艺术而言,古往今来,无论何种书体何种流派,其点画、结体、章法、笔法、墨法以及载体之材料,皆属于“魄”,其思想、风韵、格调、意境皆属于“魂”。《全唐文·卷782》篇中有“浮魂沉魄”(5)之说。可以归结:浮与沉、虚与实、文与义、情与境以及魂与魄的关系,都是相反相成的对立统一关系。
  诸多评论书法作品的文章,总是不厌其烦地细细评说,笔法如何方圆兼用、藏露有致;墨法如何枯湿并用、浓淡相宜;章法如何欹正相衬、疏密得当等等。元代著名书家赵子昂早就说过“结体以时相传,用笔千古不易”。其实,探究一件上乘的书法作品的精髓,都无须去细细评说那些常识性的基本技法,如同对李杜苏辛等名家的诗词,无须去评说其平仄韵脚排偶对仗之类一样,而应深究其“魂”,即内涵之意蕴、意境所形成的风韵,解读其艺术个性独到的一面。
  基本技法都是表现的手段,它表现的是“魄”的形式。初学书法者,当然须从基本技法学起,大致可分三步进行,第一步:反复临摹碑帖,如同画人,先学画其形,熟其躯干、四肢、五官之摆布,而后熟其骨骼、皮肉、经脉、毛发之质感等等;形体画熟了,第二步:学画其眉眼的传情达意、手足的姿态、动势如何表现心理情绪等等。每学一家,则如同学画一人。及至对男女老少均已画得形神皆备,便可转入第三步:抛去旧的窠臼,另立新巢,以自己的性灵、情感写出自家神韵与风格,创作出具有“魂”的作品。只有走完了这三大步,才称得上是一个自成一格的书家。当今书坛,有的人连第一步尚未走完就自立山头,梦想充当“一代宗师”,自然幼稚可笑!
  不同的性灵与精神,当显示出不同的艺术个性,凸现出各自的“艺术美”。“艺术美”多种多样,如百花绽放,各有其色;百鸟争鸣,各有其声。《文子·精诚》曰:“秦楚燕魏之歌,异声而皆乐;八夷九狄之哭,异声而皆哀。”《淮南子·说林训》曰:“佳人不同体,美人不同貌,而皆悦于目;梨橘枣栗不同味,而皆调于口。”陆贾《新语·恩务》篇曰:“好者不必同色而皆美,丑者不必同状而皆恶。”不同风格的“艺术美”皆如是。
  诸多美术字体,都不是书法艺术。但它们所具有的规整性、装饰性、统一性等也呈现出各自的形式美感,但那并非性灵所表现的“美中之巧”,而是技艺所表现的“巧中之美”。毫无活力可言的刻意规范、千画一型的书体,根本表达不出性灵与精神,因此,那种“巧中之美”,只是有魄无魂的“形式美”;唯出自书家笔下,以充满生机活力的点画、章法、墨韵为载体,表现出诗意美、性灵美的书法之美,才称得上是有魄有魂的“艺术美”。
  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,诗是文学艺术的精华。历代先贤皆通文史哲,以诗词为能事,以书写为余事,从来就没有什么专业的书法家,就连书法经典《兰亭集序》,也是为诗人集会兰亭唱和的诗作写的序言,这便可想而知,诗与书原本就具有水乳交融源远流长的关系。在传统文化式微的当代,许多书家不懂诗,更不会写诗,只能照抄唐诗宋词,提笔便是“月落乌啼霜满天”之类,而又并不理解诗中意蕴,甚至把“寒山”当作一座山名,遗为笑柄。那是为何?那是因为他们觉得诗词是诗词,书法是书法,读书做学问与写字似乎两不相关。《随园诗话》卷13曰:“蚕食桑,而所吐者丝,非桑也;蜂采花,而所酿者蜜,非花也;读书如吃饭,善吃者长精神,不善吃者生痰瘤。”此为至理。因此说,不做学问的书家,充其量不过只是一位可怜的“抄手”、“书匠”而已。一个学养深厚的书家,总是擅诗词,且能把诗的意境融入书法之中,创作出富有诗之意趣、风韵和意境的书法作品,从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个性。
  书为诗魄,诗乃书魂,即以书法为载体,以诗意为灵魂,将诗意与书意融合起来,创造出一种点画奇瑰、势态丰富、内涵深刻、意境高远的艺术风韵,乃是书法艺术追求的极致。
  传统书法的经典之作,无不内涵诗意。前贤所言点如“高空坠石”、横如“千里阵云”、竖如“万岁枯藤”,说的是点画表现的诗意;孙过庭《书谱》中曰“奔雷坠石之奇,鸿飞兽骇之姿,鸾舞蛇惊之态”,说的是笔势与使转表现的诗意;“绝岸颓峰之势,临危据槁之形”,说的是结体造型内涵的诗意;“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崖,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”,说的是整体布局的诗意;“或重若崩云,或轻如蝉翼”,说的是墨法上的诗意;“导之则泉注,顿之则山安”,说的是用笔抑扬顿挫内涵的诗意……张怀瓘《书论》中论草书:“或烟收雾合,或电激星流,以风骨为体,以变化为用。有类云霞聚散,触遇成形;龙虎威神,飞动增势。”是以诗意述其笔画、笔势,圆转流畅,迅捷奔腾,声威赫奕;其风神骨力,极尽华彩。“岩谷相倾于峻岭,山水各务于高深”则是言其结构,互相对立而存在,大起大落,周旋跌宕。
  《书谱》赞王羲之“写《乐毅》则情多怫郁;书《画赞》则意涉瑰奇;《黄庭经》则怡怿虚无;《太师箴》又纵横争执;暨乎《兰亭》兴集,恩逸神超;私门诫《誓》,情拘志惨。所谓‘涉乐必笑,言哀以叹’”说的都是作者性灵与精神所释放出的心中诗意,乃是对每一篇作品之“魂”的描述。
  一幅完整的书法作品,不仅要从点画、章法和布局的外形上,表现内蕴的诗意,而且要从整幅作品中表现出一种诗的意境:或空灵,或苍茫,或温润,或激荡,有的具“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”之雄浑;有的如“凤箫声动,玉壶光转”之圆润;有的显村姑采茶、牧童横笛之质朴;有的则显贵妃醉酒、虞姬舞剑之典雅。
  如果说小楷具有“绿肥红瘦”之婉秀,隶篆则具有“秦砖汉瓦”之古朴;行书具“行云流水”之优雅;草书具“奔蛇走虺”之灵动。草书中之章草,具“梅枯竹润”之雅致,狂草则具有“石破天惊”之豪雄。真正的书家挥毫,往往潇洒灵动,惜墨如金,极有分寸;走笔缓急有序,时而如长空飞雁,从容不迫;时而如惊涛拍岸,势不可挡。纵横捭阖之中,跌宕起伏;蓄素守中之际,复转夸张。任性灵迸发出奔涌的激情,毫挫锋回,笔随心转,从而创作出不可复得的艺术美。由此可知,书法之点画、布局之所以均含诗意,乃缘出于书家诗意之性灵与诗化之精神。正所谓“囊括万殊,裁成一相,或寄以骋纵横之态,或托以散郁结之怀,虽至贵不能抑其高,虽妙算不能测其力;是以无相之相,同自然之力;物类其形,得造化之理”(6)。
  我曾经读过几位诗人、书法家自书的咏梅、竹、荷、兰是诗,展读之际,真实令人叹服!写梅的,其点画仿佛含铁干虬枝之劲,孕梅苞粉蕊之香,显冰肌玉骨之神;写竹的,似有劲节挺拔之姿,枝叶摇曳之状,字里行间仿佛透出一股清绝之气;写荷的,则显亭亭玉立、无蔓无枝之态,又具中通外直、出泥不染之韵;写兰的则既显王者之香的骨气,又显恬淡清心,卓尔不群的风雅。细细读来,真实一种美的享受。好作品的确具有征服人心的魅力,其魅力表面来自笔墨的多彩多姿,实则来自性灵诗意所迸发的酣畅淋漓。这是只有诗化了的书家才能创造出的艺术美!犹记十年前一次笔会,有位年逾古稀的老书家向我索字,他提出的要求是要我即席写首关于论书的诗,分明是长者对我的一种指点和激励。我当即凑合四句,用以表达了我的观点,以此作结,期盼方家指正:
 
 
虎气凝含点画中,挥亳濡墨见枯荣。

书魂应伴诗魂出,落笔何妨雨带风。

 
  2006年4月18日于无名斋灯下    
 

(1)、(4)《钱钟书论学文选》卷三
(2)、(3)《全梁文》卷三十八
(5)全唐文卷782李商隐《奠相国令狐文》
(6)《张怀瓘·书论》

 
     
    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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